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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    苻秦建元二十年十二月,慕容冲的三哥,原前燕皇帝慕容暐,借口儿子成亲,请苻坚过府喝喜酒,因当时下雨,苻坚未去,随即得到密报,慕容暐竟暗置伏兵,打算在府中袭杀苻坚。苻坚算是给自己宠信了十几年的慕容家寒透了心,终于认定鲜卑人全是些养不熟的白眼láng,为绝后患,先杀慕容暐等前燕王公,后又下旨全长安搜捕鲜卑人,不论男女老幼,统统处死,不留半个活口。苻坚坚持了大半辈子的宽仁政策,在无qíng的现实面前,也转变成最无qíng的种族灭绝政策。全城数千鲜卑人,一夕之间尽化为刀下之鬼。
    苻秦建元二十一年正月,慕容冲在阿房城即皇帝位,改元更始。数日后,西燕军为同胞复仇的疯狂攻城声,震动了半个长安城。
    不久,西燕尚书令高盖夜袭长安,居然成功冲入南城。左将军窦冲率兵迎上,与高盖骑兵激烈巷战,高盖败退逃去,被斩首的八百多骑兵,被久困长安的饥饿秦兵分尸而食。随后,高盖领军攻打渭北营垒再次战败,丢了三万兵马。攻打长安城的慕容冲也吃了大亏,苻坚带了杨定等得力gān将,亲自率兵迎战,在城西大败慕容冲,差点把阿房城都攻下来。
    只有苻晖军队几次落败,叫苻坚很是不满,遣人加以责斥时,心高气傲的苻晖竟一气自刎。
    杨定闻知,虽是万分焦急,已是无力回天。他一向懂得如何明哲保身,未必不知苻坚处境危困,恢复昔日辉煌的梦想,早成了昨日huáng花;可苻坚连失数子,视他如股肱大将,他却再不忍离去了。
    是年chūn天,苻坚又派杨定攻伐西燕军,再度以少胜多,生俘万余鲜卑兵。对鲜卑人恨之入骨的苻坚,将万余鲜卑兵尽数活埋。而杨定声名愈盛,被视为秦军的顶梁柱,西燕军闻之丧胆。慕容冲不得不将所有的战斗重点,移至对付杨定身上。
    高盖,以你对杨定的了解,应该有办法可以除掉他吧?慕容冲问计于高盖。
    自他称帝后,xingqíng越发地深沉莫测,久经战火砥砺,并不曾将他的绝世俊美销损分毫,依旧容颜如雪,眸光凝霜,更添尊贵威仪。
    高盖遥望长安城池方向,猜度着杨定那等最不愿双手染血的超脱人物,被迫在战场上以杀人为事,甚至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擒万余俘虏被活埋,心底会有何等的沉重和悲哀,不觉叹气。何况,单凭杨定之力,长安还能撑多久?
    皇上,如果臣献计擒了杨定,皇上可不可以饶他一命?
    慕容冲倏地将目光投到高盖面庞,如冰刀雪剑。
    高盖忙跪地相求:皇上,我也知杨定执意与西燕为敌,伤了西燕太多人马。只是他毕竟是臣一手养大,臣不忍!
    慕容冲眸光渐敛,唇角一抹微微的笑意,淡淡道:杨定骁勇,说到底也是你教导有功。如今各为其主,也不怪他。若能生擒,朕不杀他,只jiāo你管束便是。何况,他也很孤独吧?
    他说最后一句话时,声音忽然便低了下来。明明是暮chūn初夏生机勃勃的风光,却被他言语间的萧索,瞬间冲淡到万木飘摇,落花无声。
    他没有得到,杨定终究也不能得到。他们是同病相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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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苻秦建元二十一年五月,高盖献计,佯攻长安,引出杨定,又以慕容冲自己为饵,将以骑兵奇袭闻名的杨定困入陷马阵中,生擒杨定。
    被慕容冲围城打援之计bī得无路可走的苻坚,眼看败局已定,将长安jiāo给太子苻宏,带了张夫人、苻宝儿、苻锦儿远走陇地,决定亲自去筹措救兵,再回援长安。
    可惜连他都保不住长安,何况才识远不如他的太子苻宏?
    是年闰五月,苻宏带宗亲妻儿以及长安仅有的数千骑兵自长安西门出逃,慕容冲攻入长安,占据了这座曾经让他备受屈rǔ的数朝古都。
    慕容冲登上皇宫南面的承天门,鸟瞰脚下的皇城。
    刀兵的肃杀之气,并没有因为此时的一方独大而略有收敛,相反,经了大半年的攻伐厮杀,目睹了多少族人化为异乡孤魂,积蓄无数岁月的仇恨,都随了长安城破而一夕奔涌如决堤。
    四处是烈火,四处是浓烟,四处是笑声和哭声,但凡有人存在的地方,就有血腥遍地。
    慕容冲并没有丝毫约束部下的行为,甚至是刻意地纵容,纵容他们蹂躏践踏这一方生民。当年他们传唱那一雌复一雄,双飞入紫宫的歌谣时,绝对不曾想到,他们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。
    大燕皇子的尊严,最终,果然以他们的鲜血在清洗。
    皇宫内,同样地乌烟瘴气,女人哭嚎的声音不绝于耳,相信用不了几天,也会有大车大车的尸首被送出宫外。
    只可惜,大部分的苻家女人,已经逃逸无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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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杏花天 立尽斜阳人何处(二)〖网络版〗
    虽然没有擒杀苻坚,但慕容冲的确已将苻坚的一切夺去,并踏碎在脚下。
    并且,他不认为苻坚一路往西北而行,便能如愿筹措到他所要的军队和军粮。
    一路行经渭北,已是姚苌的地盘,姚苌既叛苻坚,自然也不会容苻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    苻坚,危矣!
    慕容冲该认为自己赢了,事实上,他的确赢了。
    可惜,他居然没有一点兴奋的感觉。
    即便将天下握在手中,将天下人的生命当作蝼蚁般玩弄nüè杀,即便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他还是没办法让自己兴奋,甚至,连面具一样的笑容也越发困难了。
    来人!他缓缓地吩咐:传高盖,让他带杨定入宫!
    内侍应了,小心地窥伺着他的脸色回答:不过,听说杨定被俘后终日沉醉酒乡,不醒人事。
    慕容冲淡淡道:哦,若是醉了,径自抬进来吧!朕来帮他醒酒。
    内侍一惊,只得转身去传令。
    慕容冲独自站在皇城至高处,一袭玄色单衣,裹了颀长的身躯,随风猎猎,被夕阳敷一层金芒,越发地风姿神秀,却孤独之至,萧索不胜。
    这天下,竟是如此寂寞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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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慕容冲在甘露殿等来高盖父子时,杨定果然还要沉醉中。
    天已黑得透了,殿顶吊着的十六支青铜烛火随风摇曳,光线明朗,将慕容冲的面庞映照得近乎透明,越发地如玉似雪。而杨定脸色却极灰暗,无人帮着拢起的黑发钻出冠带,带着cháo湿的汗意垂在面颊上,很是láng狈。
    更láng狈的是,他居然还举着手,做着饮酒的动作,旁若无人的狂笑念道: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
    现在哪是他发黍离之叹的时候?
    高盖深知称帝后的慕容冲为人深沉莫测,急急地摇晃着扶在自己手上的杨定,压着嗓子叱喝:定儿!定儿!快拜见皇上!
    杨定顾自笑道:皇上,哪里来的皇上?天王并未称帝!呵呵,悠悠苍天!此何人哉?
    高盖大惊,忙向慕容冲磕下头去,说道:皇上,定儿委实醉得厉害了,请皇上恕他无状之罪!
    慕容冲轻笑:不要紧,朕本来就打算为他醒一醒酒。
    他不过略一瞥眼,一旁已有两名侍卫冲来,将杨定拖过,另有一人拎过一大桶水来,当头将他淋下。
    杨定猛地一个哆嗦,竟似禁受不住。
    那水汪到高盖脚下,浸湿他的鞋,他才发现,那水居然是冰水,冷到刺骨。
    夏日里的冰水,这样地当头浇下
    高盖又惊又怕,再要求qíng时,慕容冲已淡然道:高卿,你看着便好,朕不会要他的命。
    那厢杨定倒于地上水泊之中,撑着想坐起,终究又手足无力,再次倒于冰水之中,犹自不时挥舞着手,喃喃念道:彼黍离离,彼稷之穗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醉。知我者谓我心忧
    慕容冲微微蹙眉,纤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自己的额。
    又有侍卫上前,端了大碗通红的辣椒水,径往杨定口中灌去。
    这种摧肝裂胆的辣,却和酒水的辣全然不一样。手脚并未被捆缚的杨定终于拼力挣扎,一面呛咳,一面推开侍卫的手,带了几分寒光的眸子,盯向慕容冲。
    慕容冲捻着碧玉茶盏轻笑:杨定,你若再不醒,朕拿你爱妾和奚氏的鲜血来灌你!
    话音未了,一旁已传来女子的惊叫:将军!将军!
    杨定回头,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正被侍卫推搡进来,肌肤洁白,眉眼俊秀,眸子黝黑,即便只是抿着唇,也能看出颊上一对梨涡深深如醉,像极了
    那个伤透了他心的女子,那个如今不知在何处伤心的女子。
    女子身后,尚有一中年妇人,同样被推搡着,满脸惊慌,总算她风霜历得多了,并不曾如他爱妾那般失措。她正是碧落的奶娘,奚氏。
    湿透的素色单衣紧贴于身,额际鼻尖水滴无声滑落。杨定垂头,双拳慢慢攥紧,许久,才喑哑着嗓子问道:皇上何必一定要杨定醒?醉了与醒着,又有什么分别?
    慕容冲微一恍惚,目光有顷刻的悠远。
    是哦,醉了与醒着,原也无甚分别。
    他叹笑:可朕到底看不穿,看不穿那个小女人的心。据说,她是回淮北看她奶娘去了,可杨将军一定能告诉我,碧落想看的奶娘,怎会在你的府邸之中?
    他的眸子,蓦如尖刺,如要将杨定贯穿:说,碧落在哪里!
    没错,他并不曾放弃碧落,也早就无法放弃那个眸黑如夜的女子。
    碧落没选择他,可也没选择杨定,等他安定了长安,自可去淮北找到她,将她接回。
    何况,他到底没有亲手杀死苻坚,只要能找到碧落,他们之间,应该还可以如以往那般,相依相伴地生活。